台灣中油股份有限公司CPC Corporation, Taiwan
1946 – 2026
八十年
一座城市與
一家能源公司的共同記事
一九四六年，中油公司成立，接收半屏山下的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改組為高雄煉油廠。八十年來，中油在楠梓、小港、林園設置煉製、儲運與石化基地，供應全臺從民生到工業的日常運轉；高雄也因此長出獨特的工業地景與人文層次。
如今，能源轉型正在改寫這段關係。「中油公司高雄區域公共藝術設置整體規劃」以公共藝術作為企業與地方對話的公共介面，讓能源轉型的進程、工業文化的積累與地方生活的脈絡，能夠透過藝術獲得適切的公共表述。
我國於 2022 年公布「臺灣 2050 淨零排放路徑及策略」，2023 年《氣候變遷因應法》將淨零目標入法，碳費制度亦已完成費率核定。在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等綠色貿易規範漸次上路的外部壓力下，能源與產業轉型成為必要的結構調整。
作為我國規模最大的國營能源事業，中油一方面須肩負穩定油氣供應、平抑國內能源價格與戰備儲油等政策任務，一方面也在推動製程減碳、氫能、地熱與碳管理布局，由傳統油氣供應者轉型為多元能源服務者。高雄各廠區的空間條件、周邊社區紋理與地方關係，正同步經歷結構性轉變。
公共藝術的設置本身即為國家文化政策的一環。自《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及《公共藝術設置辦法》施行以來，藝術介入公共空間已成為具法源依據的常態機制；其立法精神在於提升公共環境品質、深化民眾的文化參與，並促進藝術與社會的對話。
近年，公共藝術的角色更由單純的環境美化，擴展為連結地方記憶、促進公共溝通與回應社會議題的文化實踐。對中油而言，高雄廠區承載逾八十年的工業發展史與豐厚的產業文化資產；公共藝術的設置，正可成為保存工業文化、轉譯產業地景，並重建企業與地方文化連結的制度性介面。
為完善先期評估，本案透過田野調查、資料整理與地方訪談，並辦理研討會、論壇、社區願景會議、講座與廠區願景工作坊，邀請專家學者與地方民眾針對執行機制、工業場域、綠能與環保、社區共創與教育，以及企業 ESG 脈絡下的藝術實踐等面向進行研議，使規劃內容在形成過程中獲得跨領域專業視角的充分討論。
從《拾穗》到《捌拾穗》——
一座煉油廠長出來的文化
對大多數人來說，中油是加油站裡的油價，是遠方廠區的煙囪與管線，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存在。若再談到「公共藝術」，兩者的距離似乎更遠了。
但在半屏山下，這家公司曾經辦過學校、蓋過醫院與游泳池，也辦出一本影響臺灣數十年的雜誌。中油的文化底蘊，比想像中厚得多。
1950
1949年底，高雄煉油廠正面臨困頓：原油來源中斷，一年開不了幾個月的工，廠裡卻聚著一批具國際視野與理工專業的優秀知識青年。《拾穗》就在這樣的處境中誕生。
創辦的核心人物包括中油總經理金開英、高雄煉油廠廠長賓果，以及第一任主編馮宗道；賓果廠長還親手臨摹米勒的名畫〈拾穗〉，為創刊號設計封面。刊物立下三個原則：讀者是全臺灣的民眾，不限於中油同仁；對外公開發售，力求自給自足；內容以翻譯為主，引介國外的文學、科學與藝術。
一本誕生於工廠的雜誌
從第一天起就把眼光放在廠區之外
《拾穗》自1950年5月1日創刊，辦到1989年4月，前後近四十年、共四百六十二期，是臺灣第一本純翻譯雜誌。可考出處的譯文超過一千篇，涵蓋美、英、日、法、德等三十餘國作品；文學之外還有音樂、科學新知、攝影與橋藝專欄，高峰時期每期發行約一萬份。
它的影響可以從幾個名字看出來：白先勇年輕時讀《拾穗》，這本雜誌譯介歐美現代主義作品比《現代文學》更早；林懷民透過它第一次接觸西方舞蹈；鍾肇政則是譯者之一。在鍋爐房工作的鄧世明，以筆名「伍牧」長期撰寫西洋音樂文章，退休後成為臺北愛樂首席顧問，他的譯著是臺灣好幾代樂迷的古典音樂啟蒙。
翻開廠史，高雄煉油廠的藝文活動密度相當可觀。國樂隊1949年成立，1955年北上巡迴演出；口琴隊分高、中、初三班授課，應邀上廣播電臺勞軍；平劇社的動態在《石油通訊》上有專欄「菊壇逸話」記載；攝影社經常舉辦攝影展，《拾穗》的扉頁就選登攝影佳作；橋社1951年成立時有三十六名社員，征戰全臺，在中油系統內外享有盛名。
最受歡迎的還有露天電影院――宿舍區空地上豎起一塊白布就是銀幕，遇雨即散，油人笑稱「雨來散電影院」。
這些活動不是公司由上而下的安排，更多是油人在輪班之餘自己經營出來的文化生活。
支撐這些文化活動的，是一整套完整的生活系統。戰後二十多年間，高廠在廠區旁陸續新建宿舍近三千戶，《煉製臺灣》一書直言，這「無疑是在油廠旁進行一種造鎮工程」。
造鎮不只是蓋房子。1947年廠方開辦員工子弟學校，後來發展為油廠國小與國光中學，國光中學第一屆畢業生三十六名就有三十二人考取雄中、雄女；診療所年就診人次最高曾超過十二萬；游泳池1947年動工，一路增建為合乎國際標準、全年開放的室內溫水泳池。電冰箱還沒出現的年代，廠方發給每戶一個冰櫃木箱，每天派大卡車把冰塊送到宿舍。從幼稚園到學校、醫療、市場、運動設施，甚至教堂、佛堂與墓園，油人的一生幾乎都能在這個系統裡安頓。
曾在高廠服務、後來任教臺灣大學的趙榮澄回憶：「每天下班回房沐浴後，穿著木屐，將藤椅放在長廊，躺在上面，靜靜地看著半屏山……我一生從未這麼近臥看一座高山。」
公共藝術在臺灣數十年的發展中，已從一開始以「設置藝術品」為主的概念，逐步轉向「藝術創作、美感培養、藝文體驗、藝術計畫、環境美學、策展、民眾參與、教育推廣、管理維護」等多元方案。當代公共藝術的面向之廣，已擴及電影、音樂、舞蹈、文學與藝術節慶。中油過去涉及文化與藝術的各種成就，自然應成為重要的借鑑素材。
此外，透過藝術手法「轉譯」具場域特定性的元素，形成呼應「場所精神」的現地創作，已是當代藝術重要的表現方式，也經常是公共藝術「公共性」得以成立的條件。「藝術轉譯」本身就是一種溝通方式，遙遙呼應著《拾穗》以翻譯引介其他文化內涵的公共溝通精神。
中油成立於1946年，2026年正是「捌拾穗」。
「捌拾」記下中油的八十年，
「拾穗」則接回《拾穗》雜誌。
這不只是為了懷舊。當年一群油人在工業現場辦雜誌，把世界介紹給臺灣；今天，中油正要以公共藝術重新「打開」廠區，把八十年的積累交還給城市。歲月留下的痕跡，還可以在高雄煉油廠廠區，以及已登錄為文化景觀的宏南宿舍群等處略窺一二。
FIELD & CITY
尋根與定錨——三個基地，串起南臺灣產業命脈
對許多臺灣人而言，中油與加油站裡的汽油價格畫上等號。
但事實上，舉凡塑膠、水管、手機零件、醫療用品、化學纖維乃至交通運輸，背後都與石化產業鏈息息相關。從汽油、柴油、天然氣到石化原料，皆由中油公司所供應，而高雄，正是這條產業鏈長期運轉的重要節點。
然而，似乎鮮少人探問過：為什麼是高雄？
時間推回1942年，日本政府在後勁地區設立「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六燃高雄本廠是日本海軍南進戰略與高雄軍事工業體系的重要一環，依託半屏山建置，並以鐵路、輸油管串聯軍港與廠區。廠內整合原油蒸餾、分解、潤滑油等當時先進煉製設備，空間上形成生產、行政後勤與宿舍生活三大系統，兼具軍事生產、技術整合與職住合一特色，奠定戰後高雄煉油與臺灣石化工業發展的重要基礎。藉半屏山山體作為天然屏障，並建置「半屏山洞窟工場」以因應戰時防空避險需求。而早在六燃正式成立前，三菱商事與日本石油已在高雄港苓雅寮興建油槽設施，作為先期的燃料儲運站，讓高雄港逐漸成為南方燃料補給基地。
1945年戰爭結束後，這套工業系統並未消失，反而成為戰後臺灣能源產業的重要基礎。中油接收四家日資企業的設施與業務，在殘存的戰爭基礎上重新啟動，將戰時軍事設施轉型為戰後國營煉油工業，也逐漸肩負起穩定臺灣能源供應的任務。
自此，中油與高雄的命運緊緊相連。
隨著產業規模擴張，煉油廠與其附屬設施以幾何向量的工業化網格建立，反映了以國家產業政策為導向的發展模式，將原先的傳統農地轉化為具生產性質的專用空間。
在半屏山下，中油建立起完整的宿舍、學校、福利社、醫院與休閒設施。從出生、求學、就業到退休，人生的各種階段幾乎都能在社區內完成。這種由企業提供完整生活機能的模式，既是穩定勞動力的福利制度，也是國家推動工業化的重要戰略安排。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宏南與宏毅宿舍群。兩者共享企業福利資源，惟宏南宿舍主要提供職員居住，宏毅宿舍則提供職工使用。建築機能配置反映了產業體系中的分工與階層，也保存了臺灣工業發展過程中的集體生活記憶。
楠梓宿舍群的空間規劃，具體反映了當時產業體制下的階級秩序，藍、白領各自形成獨立的生活圈。日治時期宿舍依職級劃分為三：職員（軍官）進駐的「宏毅新邨」、高階職工居住的「後勁宿舍」，以及臺籍單身職工的東門外宿舍區。戰後，國民政府接收並將前兩者分別更名為「宏南宿舍區」（職員用）與「宏毅宿舍區」（職工用）；原東門外宿舍區則因閒置於1980年代拆除。其後因擴廠需求，廠方陸續徵收土地增建宿舍並築牆確立空間邊界，逐步形塑出現今的社區風貌。
與宿舍群同期的燃料廠遺址、防空洞與碉堡等戰時設施，更為這座工業城市疊加了跨越時代的歷史紋理。
捷運紅線串聯起廠區與城市，新興半導體產業與宏南、宏毅宿舍群並存，保存著產業共同體的空間記憶。新建廠區與具文資身分的歷史建築交會，形成新舊並陳的特殊風景。隨著2015年高雄煉油廠停止運作，曾經的工業腹地正在轉型、被賦予新的機能與空間規劃秩序，共同構成新的生活圈。
大林煉油廠、洲際儲運所與液化天然氣接收站依海而建，利用外海浮筒及海底管線，接收來自中東、非洲、美洲的原油，透過港口進入高雄，再經由海底管線與輸送系統送往各地，扮演連接進口原油與內陸石化工業的關鍵樞紐。此外，大林廠也透過捐贈、認養與公共空間共享，將工業區邊界逐步轉化為社區連結的場域。
林園位於高雄最南端，曾被稱為「魚米之鄉」，境內的鳳鼻頭遺址見證新石器時代以來的人類活動，馬卡道族、漢人移墾、漁村聚落都曾在此留下足跡。1973年起，因應十大建設推動石化工業區興建，這處高屏溪出海口的土地成為南部石化產業鏈的上游核心——地下密布的管線系統連結小港大林廠與各工業區，乙烯、丙烯等基礎原料透過管線送往仁武、大社、大發等工業區。
三個基地此刻正處於三種不同狀態：楠梓在關廠後的過渡，小港在生產與遷村的並存，林園在持續運轉中維持長期的產學與社區連結。
三種狀態，三種節奏，注定需要不同的對待方式。這也是本案在思考公共藝術如何進場時，必須回到各個場域自身條件的原因。
從半屏山下的楠梓，到臨海的小港，再到高屏溪口的林園，三個基地共同構築起南臺灣的工業版圖，也串連起臺灣戰後經濟發展的軌跡。
八十多年來，中油在不同時代扮演不同角色。曾經，它提供穩定能源，支撐經濟起飛；今日，在能源轉型與淨零趨勢之下，它所關注的不再只是油價穩定，也包括地方居民的生活品質、產業升級與下一代的未來。
工業文明或許終將改變，但一座城市的根，需要被記得。
PARTICIPATION
從講座、願景座談，到十八場對內辦理的教育訓練
為辦理專業交流及地方意見蒐集，工作團隊在楠梓與小港辦理了兩場講座與一場願景座談會。講座《中油如何藝氣風發》由《譯氣風發的高雄煉油廠》作者：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張綺容主講帶大家重返《拾穗》雜誌的年代；願景座談會則邀集相關參與者，就場域特色及地方經驗進行交流。以及為更有效促進各廠區之同仁建立較為完整的對於後續公共藝術計畫與在地連結之想像，以大林廠與林園廠進行內部願景工作坊，並邀請三餘創投創辦人鍾尚樺老師，分享觀點與回饋，藉此建立公共藝術的觀念以及想像。
有別於 8 月 12 日、13 日對外辦理、邀集產官學界研討的主題研討會及論壇，本案另針對中油內部同仁辦理 18 場實體交流活動，屬對內辦理之教育訓練，二者性質與對象不同。實體交流活動的辦理緣由，在於強化本案對中油內部組織的實質影響與長期應用效益，以內部人員的「能力建構」與「跨單位實作」為導向，期使未來承辦公共藝術的同仁能逐步形成組織能力養成機制、跨單位工作方法，以及文化策略的前期論述基礎，作為中油後續文化治理與公共藝術推動的內部基礎工程。
18 場活動分為三個單元辦理。單元一為案例研讀與假定計畫演練，共 8 場，內容涵蓋社區共創／教育案例、工業場域再生案例、綠能環保主題案例、大型公共建設案、企業 CSR／ESG 案例，並就大林廠、楠梓與林園廠區、中油永續發展等三項假定計畫進行演練，講師包括李怡志、王仲堃、蘇瑤華、顏名宏、高俊宏。案例選取涵蓋機場、鐵道、社宅及美術館、市場、圖書館等大型公共建設案，並納入經濟部所屬事業之類似案例，以協助同仁掌握大型公共藝術案的操作內容、設置計畫方法學與執行方式。
單元二為焦點團體座談，共 8 場，分別邀請大學 USR 團隊（中山大學 USR、高師大跨領域藝術研究所）、地方青年團隊（叁捌地方生活、蟬雨越讀）、在地社群（梓辰文化創造、舊城文化協會），以及藝術家（鹽埕藝術季策展團隊，藝術家倪祥、芃孜、土土）與會，陪同講師依場次分別為黃瑞茂、張正霖、康旻杰、陳建北。單元三為高層管理演講，共 2 場，講師為顏名宏、陳建北。
工業場域與生活記憶的當代轉譯
中油公司在臺灣走過80載。本頁揀選國內外具參考性的工業場域與公共藝術案例，觀察公共藝術如何在曾經以生產為主的重工業場域中，處理歷史遺構、環境條件與地方生活記憶等課題。
內容安排上，首先是三個焦點案例；接著，透過企業場域與勞動文化型、工業遺址再生／工業區改造型、地方共創及社區連結型、永續／生態／循環再利用型等四大類型，嘗試勾勒出當代工業文化藝術轉譯的光譜。
相關案例僅供觀察與參照
焦點案例
01
位於水湳洞的「十三層遺址」原為1933年興建的金銀銅選礦煉製場，於1987年全面停產，2007年登錄為歷史建築。國際照明設計師周鍊以光線重新勾勒其歲月紋理，讓濱海公路與東部幹線的來往行旅皆能遠觀遺址風貌；並偕同藝術家何采柔，將其代表性的「I」型發光體融入這座光影重塑的場域。2019年中秋夜，《光明海島》以黃金色的十三層為背景，將鼓聲與武術化為對自然的祝福，吸引大量民眾到場。
點亮十三層作品「I」，何采柔。
©杜象藝術有限公司
此案以非物質媒材（光）與遠觀型手法呈現，在不擾動遺構本體的前提下達成空間活化，也減少了大規模結構補強與消防法規介入的需求。對於處於整治、修復或過渡階段的工業遺構而言，這種「不開發、不接觸」的風險管理思維，是值得關注的做法。
焦點案例
02
位於德國魯爾區的「埃姆夏國際建築展」，其前身為橫跨17個城市、具150年歷史的煤鋼重工業地景，在產業衰退後留下廣大的棕地與受污染的河系。1989年至1999年間，邦政府以「國際建築展」作為都市計畫工具，展開大規模的區域轉型。有別於單一的法定公共藝術，該計畫透過跨主體的治理框架，以國際競圖與設計品質為動能，打破「拆除清空」的舊有思維，將龐大的廢棄廠房與工業遺構原地保留並轉化為公共場域，同時積極推動生態復育。
奧伯豪森氣槽（Gasometer Oberhausen）：大型儲氣槽停用後改作展覽空間，以其內部尺度承載大型裝置與光影展演，使封閉之生產容器轉為向公眾開放之文化容器。
©Arne Müseler，CC BY-SA 4.0
2013年，藝術家Christo 於奧伯豪森氣槽的展覽作品 「大空氣包(Big Air Package)」，被喻為有史以來最大室內雕塑作品。
©Arnoldius，CC BY-SA 4.0
區內的奧伯豪森氣槽（Gasometer Oberhausen）是其中一例：大型儲氣槽停用後改作展覽空間，以其內部尺度承載大型裝置與光影展演，使封閉的生產容器轉為向公眾開放的文化容器；2013年藝術家 Christo 於此展出《大空氣包（Big Air Package）》。位於博特羅普市的「三角錐」（Tetrahedron）則兼具觀景平台與地景地標的功能。
「四面體」（Tetrahedron）是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博特羅普市的一處建築地標，
它不僅是個觀景平台，更是魯爾區這一昔日工業重地實現結構性轉型的象徵。
©Anil Öztas，CC BY-SA 4.0
該計畫於結案後，由魯爾都會區管理局（RVR）以託管契約承接，確保場域維護與區域綠化的長期延續性。此案中「以設計品質帶動地景活化」、「保存遺構轉為公共場域」，以及「建立結案後長期維護承接機制」三項做法，說明制度設計與長期營運安排在工業場域轉型中的作用。
焦點案例
03
位於高雄港2號碼頭的「棧貳庫」，由棧二庫及棧二之一庫改建而成，建造於臺灣日治時期，雖於二戰末遭到轟炸，但在戰後由高雄港務局接收並展開擴建工程，改建為可容納雜貨3,000公噸的新式倉庫，為當年儲存及運輸砂糖的主要倉庫之一；隔壁3號碼頭的香蕉棚，則是1960年代儲存準備運往日本的香蕉倉庫。因對舊港區發展具有歷史意義，2003年由高雄市政府文化局登錄為高雄市歷史建築。
2017年，臺灣港務公司與高雄市政府成立的高雄港區土地開發公司合作，提出歷史建築再利用計畫，保存既有風貌，於2018年2月開始營運，成為南臺灣重要的歷史空間及參訪地點。其後臺灣港務公司進一步推動「高雄港七賢路底及棧二庫周邊區域公共藝術設置計畫」，透過一系列公共藝術作品的創作與設置（如許自貴2021年的《快樂小丑龍》），串聯港區歷史、人文與城市記憶。此案同樣位於高雄、由國營事業推動，在場域性質與辦理主體上具直接的參照性。
《快樂小丑龍》，許自貴（2021年）。
©杜象藝術有限公司
01
同樣是與企業場域相關的公共藝術，「六本木公共藝術生態圈」是由上而下（Top-down）的企業場域形塑，對比《Hammering Man》大型動力雕塑由下而上（Bottom-up）的勞動者身體意象。
六本木以「城中之城」為核心概念，在森大廈頂樓設置「森美術館」，並導入以 Louise Bourgeois 的巨型雕塑《Maman》為核心的公共藝術計畫，將高密度的商業開發案轉為具藝術文化屬性的都市據點，建立起藝術、日常動線與營運機制互利共生的運作方式。
相對地，座落於首爾金融核心區廣場的巨型動力雕塑《Hammering Man》（藝術家 Jonathan Borofsky），選擇在資本流動與玻璃帷幕林立的現代都會中心，放入一尊22公尺高、持續重複機械敲擊的漆黑勞動者剪影，以強烈的工業身體意象與動態隱喻，促使步履匆忙的市民凝視勞動本質，並將此敘事從戶外地標延伸至室內空間。
02
因貨櫃物流革命而陷入功能性死亡的「漢堡港口新城（HafenCity）」，在157公頃的舊港工業區展開了歐洲規模最大的內城再生。漢堡市政府未由市場力量決定土地命運，而是成立100%公有的開發公司統一規劃，以易北愛樂廳為文化引擎，確立「文化公共財前置佈局」的原則；並透過「文化先鋒」低廉臨時進駐機制，讓文化活力先於商業生根，同時建立包含專業委員會把關的公共藝術雙軌治理模式，將荒廢的舊倉庫群與碼頭，層層疊加為兼具生態永續與歷史留存的常民城市。
03
臺中市社會住宅公共藝術計畫「家常對話」，自2018年於豐原安康一期首度試點開展，其後2019年增加大里社宅、2020年又有太平社宅，並持續推展至更多社宅。
該計畫誕生於臺灣社宅高速推展、卻面臨鄰避效應與住戶標籤化的矛盾之中。策劃團隊好伴社計以「計畫型公共藝術」取代傳統的靜態物件，確立「藝術家退到後台、居民走上前台」的核心策略。其藝術價值不在於最終的實體雕塑，而在於共創過程中凝聚的社區關係與集體認同：透過工作坊發掘居民的料理、縫紉等日常專長，甚至在後續案中讓居民翻轉成為「主策展人」，以常民生活對話回應社宅的污名化標籤。
本案是臺灣本土完全依循現行《公共藝術設置辦法》辦理的制度先例，其核心永久裝置《物件之島》由住戶貢獻具個人意義的私密物件共同製成「物件磚」嵌入，示範了既有法規如何兼容「以參與和過程為核心」的創作形式。
04
瑞典最北部的採礦城市基律納（Kiruna），長期因鐵礦開採導致地層嚴重下陷，被迫展開史無前例的「整城搬遷」，失去家園與社區連結的居民因而產生強烈的依附焦慮。
「太陽之卵（Solar Egg）」是當地企業委任藝術家創作，希望透過藝術裝置回應這個因產業活動造成的社區創傷。作品由69片多面體鍍金不鏽鋼鏡面組成，能像萬花筒般碎裂並反射周遭的雪地、天空與城鎮殘影，象徵重生與新契機；內部以松木與白楊木打造，中央設置一座重達750公斤、宛如人類解剖心臟造型的燃木火爐，並配備太陽能板供應內置LED照明。
當太陽之卵在冰天雪地中折射著天光，結合在地傳統的桑拿文化，它不只是一件企業落實社會責任的藝術作品，還是一個兼具社區集會、對話與療癒功能的平台，甚至是一個探討城市未來與永續發展的社區空間。
從十三層遺址的光、魯爾區的綠，到《Hammering Man》的勞動剪影，這些案例顯示「工業」可以有各種重新表達的可能性，而藝術正是其中的轉譯者。
當然，案例是參照，不是答案。每一個場域的條件、歷史與地方關係各不相同，可行的路徑也只能長在它自己的土壤上。這些案例在此提供的，是理解工業文化與公共藝術關係時的觀察素材。
